唯空弥星

相逢一笑

        八月的炎阳使他脚下的黑土灼热不已,他躺在上面,油黄的麦穗交错遮挡着他的视线。趁太阳躲进云层,阳光不再那么刺眼,他才由着视线平平投向云朵里。云朵也是一如既往的白蒙蒙,他想着今天还有多少亩杂草没除干净,要是等太阳不那么毒辣了再起身还能不能够来得及。不成,那样在天黑之前可就干不完了。
       他捞过一旁的锄头,撑起身,原本汗湿的棉衫被土地吸走了水分似的,干燥得发热。偶有一些微风扫过,带动麦穗撩过他的手臂衣角,他熟稔地顺势拂过一把麦草,紧了紧手里的锄头,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力些,地里的人没有不经晒的,他这样想着。
       又一丝微风拂过,带动他的视线飘忽到陌上,田间小路隐没在高高的麦草里,只见得着陌间人的半个身影。那人不是第一回自此路经过,他也早知此时此刻此地会路过的人。那人沉静地走着,不像在骄阳底下,不像正汗湿额角,也不知道手上拿了什么东西,竟从不曾抬起手抹去时不时滚落的汗珠,像他自己那样,显得无端焦躁。他在麦穗丛里瞪亮了一双眼珠子,一转不转地随着那道身影,他想着用什么口气去客套挽留一会儿,却几乎立时见那人回过头来。那人见了他便温温一笑,算是招呼
        “要不来我屋歇歇,这里带回些瓜可过来尝尝?”
        “不...了,不了,这里活干不完。”
        “噢”那人点点头
        他拇指搓着锄头把,望着那人带笑的面孔竟然有些恍惚。
        “那天晚些来吧。”
        可以,他的视线越过丛丛麦穗随着那人的身影渐渐失焦,可以,可以。太阳爬过云层时隐时现,他又抡起锄头专心干起了活。
        许多许多年以后他回想起那个日日浸在麦田里卖力干活的自己,在他那么一段岁月里他最盼什么?麦子金黄,可麦子一年才熟一回。
        他盼日日那人陌上走过,同他相逢一笑。

关于ff15的一点小记忆(有剧透...)

进入最终章,我操控着中年的Noct,从Insomnia的门口一直打进城堡,就像打其他副本的时候一样很专注地战斗,想着少磕一瓶药少出点漏子,想要顺利地打倒所有的怪,然后到了城堡前面沿着红毯一直向前跑,我突然有种感觉,一直以来都在身边的三个人(对我来说是的),好像有点不同了,不是指外貌,很莫名的感觉。我突然停下来,朝着Gladio刺了一枪(好像突然做了无聊的事情),他只是退开,我又对准了他重复这种动作,他都只是退开,或者轻哼一声,我有点奇怪的失望又刺了一枪普酱,他说“怎么还这么孩子气啊…”

我......然后脑子里就一直忘不了这件事==

国王的护盾

发布了长文章:国王的护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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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对结局的一点脑补吧。轻微且隐秘的古诺向Gladiolus/Noctis

落 墟 ▪ 暮 炎(上)

源藏

(脑洞正剧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写成了正剧向=-=,架空,第一句话来自鲁迅先生的一篇杂感)

  




      死于敌手的锋刃不足悲苦,死于不知何来的暗器,却是悲苦。但是最悲苦的是死于爱人误进的毒药。

   

      今年的花村并不如气象预报上那样冷,今夜如往年一样,一场大雪如期而至,庄严圣洁的雪花浩浩荡荡地落下,如同古老神圣的钟声自远方悠然传来。白雪温柔地覆盖了此处大地,这是人们所敬仰的神在这个冬日所能赐给的最好礼物,一个纯白的世界。

      一条蜿蜒的木廊里,一名守夜人靠在一扇雕花精致的木窗下,他眯眼看着廊外的雪花在风中翻飞,有一些还偶然随着斜风飘入廊中,落在了廊道边缘,寒气也随之袭荡而来,他瑟瑟脖子将双手又往袖中拢了拢,痴痴地想象着自己正在身后温暖的房屋里安眠。

      而此刻在这扇精致雕花的木窗后面,暖气与地热尽职尽责地工作着,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发出细微规律的咕隆声,八重樱的屏风后,源氏正酣睡在一副在靠墙的软榻之上。

      他睡容安详得仿佛已经对周围的环境再没有多少警觉,微微启阖的嘴唇也许昭示着他正陷入某个梦境。

      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年少的他在道场上刚刚得到忍术师父的夸赞,正是春风得意 。明媚的日光透过道场的门窗懒洋洋扑洒进来,然而四周沧桑粗陈的木板,却仍令道场内显得昏昏暗暗的。

      忽然,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出现在大门外面,逆光如云雾般使这个人影忽隐忽现,他在慢慢接近,他轻声喊着源氏的名字。温柔的嗓音似乎带着某种魔力,令源氏无法移开注意,于是不知不觉地朝那人走去。盛开的樱花落了一地,将整个画面渲染成温暖却不真实的粉红色,而源氏全然无心关注,只微斜了脖子想要看清那人面目……

    “哥。”

     年少的半藏微笑着伸手揽过源氏肩头,一只袖子擦去源氏额角的汗,他乌密的长发挽在身后,任风吹过几缕微掩了轮廓精致的下巴,淡蓝色的和服称得他的笑容愈发温暖。源氏呆呆望着这个温柔的半藏,觉得愉悦感几乎盈满了胸腔,仿佛随时都要冲破身体的束缚,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源氏,源氏?”半藏微笑着轻轻唤他的名字。

      源氏低下头,嘴角微扬,缓缓闭上眼,又朝前迈了一步,额头几乎要抵上半藏的肩膀

    “我能抱抱你吗,哥哥。”

      渐渐的,眼前的画面淡去,成了白茫茫一片,连一片樱花瓣也没有留下。

      源氏在床上睁开眼睛,一边暗自嘲笑着竟然做了如此荒谬的梦,一边又怀着淡淡的喜悦回味梦里的画面。半晌,才望着空空的屋子叹口气,坐了起来。

      他恰见窗棂透着银色的光,映亮了整个房间,便走过去推开了窗子,寒风立马打着旋灌了进来,倏地扑冷了源氏周身,而他丝毫不为所动。廊外早已是另一番景色,院中洁白一片,树木皆似白玉所雕,廊瓦上也结了厚重的冰棱。原本就不热闹的古朴庭院在素雪的映照下显得愈加清冷。源氏的睫毛微不可见地往下耷了一点儿,嘴角也轻轻抿着,微掩的眼眸在溯雪淡淡银光的折射下剔透流光,虽未闻叹息,唇边却呼出一团白雾,瞬间向空中散去。

       守夜人察觉了动静,勤勤起身,到窗前向源氏鞠了躬,恭敬说道:“二家主早,今天是老家主的祭日,二家主是否令人来侍候准备?”

      “嗯。”声音虽轻却自成威严。守夜人领命便立马退下了。

       今天是父亲的第一个祭日,这一年来岛田家的变化已算得上翻天覆地,父亲去世的那天,又接连死了许多人,后来半藏坐上了家主之位,而源氏自己也顺势成为了二家主,不能否认这是半藏对他这个弟弟最大的认可与冀望,否则他大可以听从某些家臣的先见,将源氏请出岛田城,或是仅仅闲养在家中,而非成为“名副其实”的二家主。

       细细想来,源氏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来一直过得挺荒诞无稽的,但要论最废的日子,还是成为家主后的这一年。他黯然一笑,随意地关上了窗户。

    

  祭场上密集有序地立满了一片人,静聆着风吹落雪沙的声音,朝阳被掩盖在低沉的云层之后。与祭场一墙之隔的枯木山头并不比此处更沉寂,压在山头的云层的漆黑底部倒是与这片庄重的仗势相得益彰。面向众人站在最前方的半藏,身着十分得体的玄色和服,一头乌发一丝不苟地束起,美好宽阔的额头之下一副三叉眉英气逼人,其下紧托着一双精致的吊梢眼显出他东方人所特有的优雅气质,而那鹰隼般的眼眸又令他不怒自威。

     “他还要多久?”半藏沉声斥问着这位源氏昨晚的守夜人。

       似乎感受到了家主的怒气,守夜人战战兢兢回答“说是只要片…刻。”

       正值此时,迟到许久的源氏方踏着雪,步入了祭场,黑压压的一众人随即朝他鞠躬,以表尊敬。源氏心里很清楚他们未必真的尊敬自己,也许还很怨怒他迟到的恶行,却仍然装得很尊敬他。又或者有些人的确对岛田家信仰虔诚,甚至连家主要剥夺他们的性命也不会动摇,是以发自内心地向他敬礼。但无论是哪一种,源氏都无兴趣,就像这祭场里干燥冷冽的空气,虽然无处不在,却只是更叫人觉得空寂、索然无味。

    源氏并未穿和服,而是身着一套黑色的忍者服,脖间一条绿色的围巾正于风中簌簌扬动,在一片黑与白的色调中,这一抹绿便显得格外跳脱。或许还招来了许多的不齿不屑,只不过碍于源氏家主的身份不能得以表露。

  源氏一眼看到了不远处的半藏,他哥哥的表情似乎有些过于阴沉,而源氏却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向他走去。风不时打散了树枝上的薄雪寒霜,灰暗地纷纷飞舞于空中,这让源氏不禁想起若是在明媚的晴天,空中必然不是如此暗淡的景象,空中的冰晶将如同钻石尘一般,随着遥远上空吹来的风飘散开来,熠熠生辉。

     “为何迟到?”半藏责问。

       源氏走到半藏跟前,仿佛顿了一瞬,轻笑道:“起晚了,兄长。”

       半藏蹙起眉沉默地望了他一会儿,又幽幽道:“你昨夜这个守夜人,是我派去的。”

       源氏闻言正见这两手微颤的守夜人立在半藏身后,不禁讶异地挑了挑眉,却也并未老实交代,依旧笑着:“没想到兄长这样关心我。”

       半藏有些奇怪地撇他一眼,他们其实两相疏离了许久,像现在这样说上几句话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半藏转过身,向神社走去前沉声道:“二家主昨夜的守夜人,罚薪半年。”

    

  神社鸟居前,司仪朗声念了许久的悼词,无非是感念上一任家主的功德,以及吾辈对其深感怀念,愿他的神灵看护我们等等。众人逐次向眼前一顶大香炉敬香顶礼膜拜。那一副副面孔微露悲苦,仿佛都带着自己的虔诚傲立风中,珍重地祭奠着岛田家一任伟大的家主。

  半藏与源氏并立一旁看候,半藏注视着香炉里的烟雾腾绕,眉目深沉,不知所想。源氏却看着山头这片离人很近的云层,微不可见地眯了眯眼,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他想到了这座神社的某面外墙边缘,有一条小道,在盛夏之时曾开出了一路淡黄色的野菊,而到了冬天,得不到日光的照拂,它们将逐渐变为深红,如今,应已是一路红妆素裹,这些盛开的红菊如同一簇簇燃烧的火苗,在冰雪中跳动,那将是怎样一道美丽的风景。

  等众人都祭完香,便只有源氏与半藏两人步入鸟居,鸟居之后则是另外一番天地了。在冬日纯净的天地之中,庄严宁静的宫社映入眼帘,这里是岛田家世代家主的安息之地,亦是他们所敬仰的神灵的休憩之所。

       源氏偶尔瞥向走在身边的半藏,但见他一直摆着一副严肃的神情,十分沉默,漆黑的眸子比满天满地的雪还要冷几分,时刻透露着疏远。

       由神社中的神官引领两人净手漱口之后才能进入真正供奉着祖先神灵的正殿。一入正殿中只见得中央巨大的石碑上一幅古老的彩绘,云雾缭绕中双龙滕飞,这南北神龙是正殿里供奉的主神,而世代家主的牌位皆环立在四周。

       行过参拜礼,就只有兄弟二人跪坐殿中,殿门被离开的神官掩上,在这新祭在神龙前的三炷长香燃尽前,他们都将一直这样坐着。

       铺满青石板的正殿无比昏暗,四周的牌匾隐没在阴影中辨不出字迹。

       静坐的半藏紧抿着嘴,没有半点开口说话的意思,他平视着前方,或许是察觉到源氏频频递来的视线,又干脆闭上了眼睛。

       半藏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更显得他侧脸的轮廓冷硬不可冒犯,两眼的睫毛上下贴合纹丝不动,仿若神龙石碑上古老的刻纹,沉静肃穆。

       殿内沉寂得只可闻见浅浅的呼吸声,三炷金龙纹香亦露不出半点光泽,在神龙脚下的云雾前伴随着时间的流逝黯然生烟。

     “这几炷香大概要一直燃到日落吧。”源氏忽然望着前方叹道“真好啊”他笑了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兄长待在一起了。”

       半藏并没有回应他,不似先前在外面时的眉目低沉严酷,此时他表情很安宁,或许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源氏并不喜欢日落。而他们此时却不得不一起看着这些烟雾缭绕,等香燃尽,等暮落花村。时间向来都是固执的,不会为谁停滞,正如他身边的兄长,固执地走在这条道上,从不停下脚步。

  那山头的阴云散去了些许,一点阳光透过殿门旁的窗棂投到了双龙绘像上,微微照亮了下方缭绕的云层。

  “哥哥,你不是想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迟到?”源氏依旧尝试着引半藏说些什么。

  而一直不动如雕像的半藏此时也终于皱着眉开了口,沉声道:“你已经是家主了,源氏。”

  源氏闻言垂眸,有那么一瞬心潮翻涌却又梗塞在喉,而最后也只能暗暗叹气

  “是啊,我已经成为家主,你也再不能管着我。”源氏稍稍顿了顿,忽然看向半藏“只是我很令你失望吧,哥哥,你后悔吗?”

  半藏睁开眼睛望着前方,似含讥笑,轻哼道:“我不会为我做的任何一件事后悔。”

       源氏心里早就清楚这个答案 ,半藏一向偏爱深思熟虑,从来只做他认为对的事情,后悔不就等于他是错的吗。

       源氏不动声色地将坐垫移到半藏旁边,而半藏除了皱皱眉也没有更多的表示

    “想念父亲吗?”源氏将肩轻轻挨着半藏的,两人臂膀之间只剩下了衣衫褶皱的缝隙。

  “还记得去年樱花祭,我们全家一起在樱树下聚会,宴请了许多朋友。那天,我也迟到了,可父亲并没有责怪我。”

  源氏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那时的樱花……开的很好。”

      说完又似恍然想起什么,疑虑地皱起眉暗暗加重了语气:“半藏,父亲那天送你的发带呢?”

      殿室幽暗,门窗上却隐隐透进来微微光亮,两人相依而坐,正好够他们看清对方。

      半藏撇头看了源氏一眼,又看了眼他脖子上那条暗绿色的围巾,良久也开口道:“若是到了今年樱花祭,我自然也会系上。”

  闻言,源氏自己沉默了一会,又斟酌道:

   “你要是难过抱着我哭一会儿也是可以的,哥哥。”

  然后,直到香燃尽前半藏都没有再和源氏说一句话。

  祭祀结束的时候,早晨的阴云都已不见,神社外斜阳已矮,给雕栏瓦舍上的冬雪镀了一层温润的金光,寒风自正殿门口阵阵吹入,散尽了殿内的烟气,也吹得室内倏然冷下来。

  半藏先站起了身,理了理衣袍。源氏想到半藏就要离去,立马一把扯住了半藏的袖口,忍着腿部的酸麻也站了起来。

  “这么急着要去哪,哥哥。”其实源氏心里知道,半藏要去的地方早就与他没有关系了,半藏当然也不会回答他。

  门口的寒风依然吹着,寒冷的气息令宽敞的正殿显得愈发空旷,当半藏理完了另一只袖子,仍垂着眼不知道在酝酿什么。或许他只是在等着源氏放开这一只袖子。

  源氏看了眼殿外的天色,庭院中唯一的香炉在夕阳下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终于还是在半藏说“放开”之前松开了手。

  半藏却并没有立马转身离去,而是抬起眼看着源氏,他轻声叹息,眉头稍稍蹙起微沉了双眸:“没有谁再是你的依靠了,你好自为之吧,源氏。”

  在半藏的眼里,何尝又不觉得源氏固执,固执的厉害。

 

  出了神社,半藏无暇休息,径直去了议事堂。议事堂在一座和式的建筑里。这座房屋隐于一片苍松翠竹中,远处只隐约可见尚未没入竹林的屋顶以及飞檐角上悬挂的铜铃。这座屋子周围防守严密,无论是人员防守还是信息的防备,都几乎密不透风。

    一进入议事厅,大门便被严闭,等候半藏多时的下属立马奉上一杯水,等半藏用过之后又随即拿出家主需要替换的衣物,并且开始了例行的简单汇报。

  “家主,关中的这批货物……没有了。”半藏的下属如是禀告。

  “怎么回事!”半藏拧眉道

  自半藏当家主以来早就清理了许多反叛的旧臣,虽然他们如蛆附骨地依然存留些许势力,却也一直以来与岛田城维持着一种平衡,绝不至于做出这样出格的事……

  “昨夜长谷川和青木等旧老,连夜将这批货以最低的价格出给一家财阀,家主为这批货物的筹谋都算是付之东流了。”这名属下神色愤懑,只是眼睛时不时瞄着半藏,见半藏神色不对立马又耷下眼皮,规矩地低头站立。

  空气里好一阵沉默,这名下属也渐渐开始感到焦灼。

  “光羽,这些旧老怎么可能动得了这批货物,仓库的人怎么可能把货交给他们?”半藏双眼平视前方平静地沉声问道,只是握拳的双手上鼓起的青筋已表明了他的情绪。

  “仓库的家臣说他们走的正规程序,他们有文书……上面有……”光羽抬头瞅了瞅半藏,严肃道“二家主的签名。”

  “荒唐!”半藏怒斥,咬着牙挤出几个字“他们怎么敢?”

  名唤光羽的部下静立着,着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这批货物的价值并非无足轻重的小数目,岛田城的财务本就在半藏接手的时候已经岌岌可危,始作俑者正是这些长久以来在暗处一丝一厘蚕食着岛田城的叛逆旧臣。

  这一年来,这些人打着源氏的旗号并不是一天两天了,无论源氏是否参与,但都不足动摇岛田城,不足撼动半藏的权威。而他们如今这样的举动,便如同突然跳出来光明正大的打了半藏一大巴掌,可视为从此不再忌惮他这个岛田城的家主。

  “不过是些腐草之萤而已,无论是谁给了他们此等勇气”半藏深锁眉头望着窗外夕阳半沉的天色,握紧了腰间刀柄“我定让他们全部消失。”

 

  夕阳尚未落尽之时,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夹雪,源氏正在花村深街巷尾的一处茶屋中避雨。源氏并不十分爱喝茶,若不是这雨来得太突然他好歹也会待在一个酒吧里甚或是一个咖啡厅,而不是一间茶屋。他早已换下了他的忍术服,身穿着寻常的马甲袄和休闲裤,

正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纯黑色的烟盒,却左右都找不到无烟区,便只好无奈地将烟盒揣了回去。茶屋里客人虽多,来来往往,却并不吵闹,源氏找了个靠窗的阁间径自坐下,阁间与过道仅一纱之隔,阁内一方茶几四个蒲团,并无什么修饰,木窗落地,窗外所植似乎是些常青松柏,隐约可以闻见冷冷的松脂清香。

    一位服务生穿着古朴的棉麻工作服,手里抓着一只茶托,慢步走到源氏的阁间外,掀起了纱帐,恭敬地询问着:“请问客人需要点什么呢?”

       源氏答:“一杯抹茶就行。”

    “那么,请问您是要青岚还是五十铃呢?”服务生耐心地轻声问道。

       源氏已经不大记得这两种抹茶的区别,只是从前偶尔同半藏一起在茶屋时喝过几回。或许数百年前抹茶还十分流行,而如今市面上早就不见生产抹茶的企业,也只有在这些复古的茶屋中能够品尝了。

       那时,半藏点的是哪一种来着,源氏仔细想了想。

     “五十铃吧。”

     “好的,请您稍等。”

       茶屋的人渐渐稀疏,源氏见窗外天色已经逐渐暗沉下来,雨还淅淅沥沥下着,颇感百无聊赖。

      “二家主?”一声轻轻的男声在阁间外响起,源氏偏过头来看,正见那人几步走来掀开纱帐。

      “看来真是茶香不怕巷子深啊,竟然引得二家主光临此处?”这名青年男子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坐了下来,笑望着源氏。

        源氏懒懒地瞥了他一眼,并不太想开口说话,望着窗外一片浸透雨水的树木随口道:“怎么没守在哥哥旁边?”

      “今天我休假,有光羽当值。”这名男子挑了挑眉“倒是二家主,悠闲自在啊。”

       源氏嘴角微挑,并非没有讥讽的意味,一时间阁间里沉默下来。

       这名男子稍显无奈地叹了口气, 随即转了话题:“再不出十日就又是元旦庙会了,去年没有过,今年家主可有什么打算吗?”

       源氏闻言却微微触动,不知道他口中的家主问的是自己还是半藏。

       去年的元旦,正是半藏成为家主的那一日,那天夜里,是源氏在那不安稳的数日来第一次见到他的兄长。

       夜幕之下,半藏身边被一群家臣围攘,源氏隐约听见一些“养虎为患”的字眼,然而他无心理会,路边灯火明灭,映得半藏的神色隐晦难辨。他不记得自己那天和半藏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站在半藏面前,一抬起手就能触碰到他衣袖的距离,而他却从来没有哪一天像那一刻那样感觉到,他与半藏之间如此遥远。那张本该温暖精致的面容仿佛融没在阴影里,就像这个夜晚的天空中,隐约忽闪着的两点孤寂的星子,让人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源氏就这么看着半藏,仿佛期冀着周围摇曳的微弱灯火哪怕有一瞬间晃过眼前的这张脸庞,他听见了半藏熟悉的嗓音,却让他感觉到这个花村的夜晚似乎很陌生“回去,你已经是家主了,源氏。”

     “久等了客人,这是您点的抹茶。”此时阁外掀帐而入的服务生用茶托奉上了一盏抹茶。淡青色的瓷杯中,抹茶的色泽浓郁鲜艳更胜窗外那片常青的松柏,芬芳茶香立即四散溢开,即使是不懂茶的人也能知道这是很不错的抹茶了。

    “青木时常怀念年少时和二位家主一起逛庙会,也只有那时,真能算得上是无忧无虑的日子”这位自称青木的青年不禁轻声笑了笑“还记得老家主年年都要托我们带回鲷鱼烧。”

    “只有元旦庙会上的那家鲷鱼烧,会加入特制的红豆黑豆沙。”源氏抿了口茶应声说道,面上也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青木望向源氏道:“二家主今年还会去吗?”

       源氏放下了茶杯,并不置可否。一时间又突然安静下来。

       源氏将视线从窗外的暮霭中收回看向了青木,终于说道:“说吧,你特意跟过来到底想干什么?”

       青木闻言也不诧异,反而暗自舒了口气,立马微微颔首道:“二家主今天不在岛田城里或许不知道,青木家和长谷川家,昨天夜里已经起事了,青木的确是专门来找您的。”

       源氏蹙眉看着青木这副模样哼笑道“是吗?”语气却沉缓而严厉“既然出了这样的事,为何不找半藏,却来找我?你也知道,岛田城的事情我向来都不插手。” 

    “二家主不可再这样逃避下去了,您真的做好与大家主为敌的准备了吗?”青木肃声道。

       源氏语气微冷“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你找过来,青木铃?我怎么样,与你何干?”

       青木却仿佛没有察觉到源氏的不悦一般,扬起嘴角轻轻笑道:“二家主不必如此警惕,我是与您站在一边的。” 

       源氏闻言不由得更捏紧了拳头,微微眯眸沉眉道:“青木,你自幼陪伴在兄长的身边,共处的时间恐怕比我这个做弟弟的还长,你应该很明白我哥将你视为心腹。” 

    “正因如此,我们成功的几率更多一分,在大家主面前我依然是他忠心不二的亲信,我会让他继续信任着我。”青木依然含笑道。

       青木自以为源氏当喜出望外,却不料源氏竟是怒极反笑:“青木铃,兄长那么信任你,你就敢这样背叛他?”

       青木闻言笑眉上的褶皱与眼尾的笑纹一齐僵了僵,随即又舒缓道:“大家主再怎么待我不薄,可我,毕竟姓青木不是吗?二家主身为亲弟弟不是也一早就与大家主反目了?若说背叛,我们又有何不同?”

       源氏拍桌揪起青木的衣领,桌上瓷杯中的茶撒了大半“不要把我与你混为一谈!”

       青木惊慌地愣了愣,咽了咽口水,又故作平静微笑道:“青木可不是来跟二家主讨论这些的,今晚……今晚……”

       源氏只觉得耳边一片混乱嘈杂,缓缓松了手,神情有些呆怔。

       反目?大概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吧,或许,就连半藏也是这么想的。源氏疾步走着,冰冷的冻雨砸在脸上却似乎没有知觉,心中只想着一件仿佛突然才明白的事,又或许是他假装现在才明白,时至今日已经不得不去面对。

       半藏与他早已反目,不知从何时起竟被逼到如今这样水火不容的地步。甚至,要走上手足相残之路?

    “哼”源氏不禁冷笑出声,他对半藏,怎么可能呢?

       源氏至今记得自己年幼时,每当夕阳的光线远去夜幕降临之前,那种敲击着自己脆弱心灵的思念,和在心头迅速扩散的孤寂,这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感受,现在,竟也在这夕阳早逝的冬日里隐隐折磨着他。

       他眼前仿佛可见那间昏黄灯光的房间,那是半藏年少时的居室,源氏趿拉着一双小木屐,“嗒嗒嗒”地奔过一条小木廊,在一块破裂出蜿蜒粗痕的木板前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将身边的房门拉出可以凑进脑袋的宽口……

    “天黑了,哥哥,我能抱抱你吗。”

     

        当夕阳的最后一丝光线已经逃走时,源氏潜入了岛田城,他避开了旧老们的视线,也躲过了半藏的部下,悄无声息地不让任何人发现。他只想找到半藏,他想与他站在岛田家这块沼泽地之外的某处,同他坦诚一回,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吧。

       城内夜寒刺骨,处处有人把守站岗,借着越来越暗沉的天色,源氏一路顺利地潜到了一处内院,半藏的寝屋便是其中一间,内院的积雪无人清扫,只因此处人迹罕至,也或许是半藏特地将之留于观赏。

       源氏跃上一座六角亭后停了下来,今夜恰有月色,再加上路边偶有几盏路灯,令周围的雪地折射出一片白净的光辉,几乎映得庭院里恍如白昼。远处似乎传来了某种钟声的回音,不,那不过是附近工地上钢筋的杂音罢了,只是在这个静谧的夜里竟然也别样的悦耳,而这一切令源氏不禁想起,今夜似乎是平安夜。按照惯例,花村的游戏厅今晚会有圣诞小鱿节日活动。

      小时候,哥哥也偶尔会陪他一起去。

   “源氏,这不代表我认为我们应该去游戏厅,我只是……愿赌服输。”

      哥哥喜欢圣诞小鱿。

      因为那是特别的,每个小孩都喜欢特别的玩具。

      忽然对面廊下的一只窗子被推开,那是半藏的房间,屋内昏黄的灯光幽幽映出了半藏的半张脸。他就坐在窗边的书桌旁,正阅览着几个账本,这本不是家主该干的事情,可自从半藏继任家主之后就日日亲力亲为地查对账目,监视着岛田城财务的每一项出纳。这是一项十分繁冗的工作,由一人独自承担实在是不容易,何况这只是半藏作为家主琐碎繁务中的一项而已。虽然他一人没有三头六臂,不仅无法做到滴水不漏,甚至很多地方都鞭长莫及,但是不得不说,他这一行为的确很有效用。岛田城本来岌岌可危的财政状况得到了缓解。至于半藏为什么不试着直接将这些蚕食岛田城的吸血虫除去,他只是等待着一个时机,等这些人被逼急,自己一头栽进他布下的陷阱。

       冬夜里的寒风猎猎,席卷起树上与檐瓦上的雪在空中飞窜,舞得空中白茫茫的竟如起雾。源氏兀自立在被雪裹装的六角亭顶,眼底隐隐显露出细碎星辉般的光彩,他看着窗下的半藏在昏黄的灯光里微倾着身体,一手扶着数页书纸,眉头紧紧地蹙在了一起。源氏捏了捏手里的镖,一时微微失神,脑海中忽然飘出一个有些悠远的青涩的声音

    “我昨晚在书架里偶然翻出这本书,里面还落出来一片皱皱的书签……可我,真的毫无印象。喂,这肯定是你的书吧,源氏。”

      这是年少时的半藏对源氏说过的话,那时的他也像现在这样坐在桌前,看着手上的书蹙着眉头。明明是平淡无奇的一句话此刻却在源氏的脑海里十分的鲜活生动。就如同此时的月光洒在他脚边的细雪上,被细小的冰晶折射出澄澈而柔和的光晕,呈现在了眼前,微小而又真实。

    “唰”

       稍稍使劲,源氏手里的镖便被掷了出去,划破空气钉入了半藏左侧的窗柩。一刹那的诧异之后,半藏立马反应过来,此镖,出自何人之手。

    

       不过片刻,半藏便站在了源氏面前,他抚了抚手掌上的雪渣,漆黑的眼眸在月辉下好似润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泽,全然不似白天那样冷漠疏远,唇色微暖的嘴微张吹了吹他的手掌。当他的目光落到源氏身上的时候便生出了一丝讶异,微皱的三叉眉又更添了几分狐疑。

    “你不冷?”

       源氏的夹袄已被先前的冻雨淋得有些斑驳,发尖也不知何时染了微微寒霜,可他却好像没有察觉似的,看着半藏愣愣地张阖了一下嘴。

    “冷。”他忽然笑着说。

      这样的源氏,让半藏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于是神色更加狐疑,边转身边道:“那还是回屋里……”

    “不用了”源氏迅速地打断了他的兄长“就在这里,我有话和你说。”

      半藏闻言反身,闲闲地抱住双手,准备听源氏有什么话要说。他们兄弟俩几乎有一年没有这样说过话了,他希望这次源氏专门来找他会是一场有意义的交谈。

      源氏张了张嘴却又欲言又止,吸了口气,他忽然感到有些紧张,他的眼神中甚至透露出一星点难过的神情,即使是在他的兄长面前,他从来都是刀枪不入或是没心没肺的,而不会表现出一点点脆弱的样子,这可和撒娇不同。

      然而他害怕在今天这个一如既往枯燥冰冷的冬夜,将会被判彻底失去他所珍视的最后一样东西。

    “无论这一次又发生了什么, 都不是我干的,你知道我从不插手这些事,哥哥。”

     半藏轻哼了一声并没有给出回复。

   “我不帮你,又怎么会与那些杂鱼为伍?”源氏加重口气,眉头也开始竖起来。

   “那又如何?”半藏凉声道,他放下双臂稍稍顿了顿,语调微扬“这次,有你的签名,源氏。”

   “假的”源氏想也不想就答,好像无论闹出什么花样都不足为奇。

   “假的”半藏不以为意地重复一遍,然后沉声道“可仓库的人不这么认为啊,二家主。”

      源氏的确也有那么片刻感到惊讶,那些人都该是兄长的亲信,仿造的的签名不可能通过检查,也不可能被他们认可……

      此时,夜空中已有星子开始闪烁。源氏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禁一阵低笑,他抬头望向了半藏。他的眼眸依然明亮清澈,仿佛将这冬夜星空中斑斓细碎的星辉蕴藏在了眼底,深邃又灿烂,一如半藏记忆中他年少时的模样。只是,半藏现在越来越看不懂他这个弟弟了,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不知从何时开始,总是形单影只,逐渐变得沉默寡言,逐渐让他感到陌生,甚至连他的任何表情也都让半藏难以琢磨。

       一阵风声响起,六角亭旁布满霜华的樱树上,最后一片枯叶应声而落,犹如宣告着今夜已然步入了深冬。发染白霜的源氏却并不如半藏所想的那样瑟头缩脖,他仿佛感觉不到寒冷一般,岿然不动。

       其实,半藏常常不禁会想,若源氏能够一直站在他的身边,一切都如年少时一样……

    而他这双手臂,也可以随时随地都

   

   “他们倒戈了,半藏。”

     无条件地护着他……

    

     月华沉霜,风摧枯木。

   

   “不可能”半藏厉声蹙眉,鹰隼般的双眼盯着源氏“他们都是真正信仰神龙的人。他们曾经在岛田家的神社前,面朝着太阳,向神龙发过誓,他们,与你不同!”

    “他们信仰虔诚,呵,”源氏隐隐笑着“这的确毋庸置疑”

      他顿了顿,看着半藏因他的话而突然阴沉下来的面容与暗含忿恨的眉头,继续说道

    “所以,他们心目中的倒戈对象并非青木或者长谷川那些鼠雀之辈”源氏的眼神开始注视着半藏身后的某处,夜里的萧萧寒风更加肆虐狷狂,卷起的雪铺天盖地几乎蒙蔽住了夜空中那宛若流萤的星辉,而远处钢筋的碰撞回响声则似悠远苍凉的音乐,这注定不是一个良辰美夜。

    “哥哥,他们倒戈的,是神龙次子,岛田源氏。”

       半藏微眯起眼眸看着他的弟弟,不可置信地笑了“即使,那个岛田源氏的签名是假的?”

    “谁会不愿意成为荣耀的岛田家主呢?只要承袭了我的意志,区区一个签名又有何重要?”源氏微低着头双手仿似微微颤抖着,他无可柰何般哼笑道:“兄长你还不明白吗,这所谓的信仰是多么愚蠢……”

     “嘭——”

       一声巨大的爆破声瞬间穿破内院,巨大的火舌随之兴奋地蓦然拔地而起舔舐着廊檐,在某处房屋下蔓延开来,呼啸的风雪仿佛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一时间都显得暗哑无力。

       浓烟混着雪沙弥漫开来,顷刻遮蔽了夜幕,天幕似乎被染成了火光的颜色,更遑论要辩清楚此刻已经那样微不足道的星光,流萤本来也就不属于这个季节。

       热流冲撞着冷空气,一波一波的热浪扑面而来,方才还幽映着半藏身影的房间此时早已被淹没在不知疲倦的火焰深处。大火炙烤着一切,接连不断的噼啪声令人感到焦躁,不时有墙垣轰然倒塌。半藏的发丝被热风拂起,他胸口起伏不定,双手紧紧捏成拳,眼里尽数映满火光。   

    “你看到了,哥哥”源氏比起惊疑的半藏倒要显得平静许多“即便我什么都不做,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将我推上家主之位。而你却被最信任的人舍弃了。这样的家族,还不叫你寒心吗?”

    “够了!”半藏突然咆哮道,吼声蹿得越过那些火焰,他看向源氏“你给我闭嘴!”

       火光使得光线触及不到的四周更加漆黑,浓稠的黑色空气中逐渐激起一些令人不安的骚动,幕后之人当然要做到万无一失,他们既要使坏就要极尽险恶,使尽浑身解数。周围辨不清轮廓的枯木怪石发出碎杂的窸窣声,犹如千百条细蛇朝着陷阱中的猎物吐着它们危险的信子,凛冽的寒风依然一刻未停歇,仿佛交响乐中强有力的协奏,势不可挡要将奏乐推向巅峰。

       半藏眼见脚下的雪尚未融化,只是映成了火光的颜色,火掩盖住半边天幕,如一面狂撩的旗帜帆布,升腾在这处庭院的土地上,被风催促着不得不在暗礁遍布的激浪中航行。

       源氏立刻警觉分出三枚镖捏在手上,并张开双臂挡在半藏身前,做出一副母鸡护仔的模样“哥哥,他们应该不会把我怎么样,你躲在我身后,我保护你!”源氏边说边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半藏看着眼前的源氏额角青筋一跳,闭上眼顺出一口气,暂且压下了想要揍他一顿的心情,默默转过身,从六角亭顶攀了下去。

    “家主!”一声焦急的呼喊自走廊尽头传来,只见一个男子的身影疾奔而来,待看清人影,半藏有些诧异。

    “铃?”即便平时再怎么信任这个从小与自己一同长大的下属,此时半藏也不由得有些犹疑了,毕竟这一阵子发生的事已足够他不可置信“你怎么在这?”

       青木铃径直走到半藏跟前单膝跪下“家主,此处不宜久留,其余的青木一会向您……”

       青木铃正说着忽然一片阴影笼罩在他面前,抬眼正见源氏隔在他与半藏之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他不由得感到寒颤,只因那眼神,恍如利刃。

       源氏死死捏着手中的镖,他的表情很不明朗,既难说是怨怒又并不是宽容,正如镖刃上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霜花而又反射着明晃的火光。

       可悲的是,对有些人来说,死不过是很轻易的事。

       最后,源氏只是伸出那三枚冷镖,以极迅速的动作朝青木甩了过去。青木以为自己当立马命陨于此,而他随即仅仅是感受到凌厉的风势搜刮过头顶,那三枚镖直直地扑向了他身后逐渐围上来的暗影……只是个震慑罢了。

       一场恶斗一触即发,数十个训练有素的杀手直取半藏而来,一副力求一击入魂的架势,招招都要命门,很显然,这配合得天衣无缝的数十个战斗修罗只想速战速决。倘若没有源氏在这里,半藏今晚恐怕早已难逃一劫。

       战斗僵持了数分钟,双方不相上下,暗影们意识到想要直接杀死半藏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于是也开始将注意转移到青木和源氏的身上,只要削弱了这两人,尤其是这个身法难以捉摸的忍者,那么半藏将仍然是池中之物。

       半藏并未曾修习过忍术,面对围攻很是被动,处境险恶,不同于穿梭于夜空中的源氏,半藏是个容易瞄准的目标。

       半藏深深皱眉紧抿嘴唇,稳稳握着手里的武士刀吃力地抵抗着接踵而来的致命攻击,近三十个杀手轮换着阵式来取他性命,而他却没有任何一个机会能击毙敌人。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在这个嘈杂的夜晚,风雪闹腾着,烈火逐渐囚困庭院,他沉默得如同烟瘴之外最遥远的暗星,吹着离此处最远的风,听着某个草原的黎明游牧民悠扬的歌谣,他的神识在此处,而他的意志高于一切,他绝不可能葬身于此,任凭鞭笞。

       源氏忽然感到压力增大,他翻腾的身法虽然灵活却也并非没有破绽,在没有大地借力的那一跃,动作总是慢上一拍,尤其他又根本不敢离开半藏半丈以外……刚才,就在他腾跳的一瞬间,一柄刀差点没入半藏背部,惊得他几乎窒息,好险啊,他可不能离开兄长太远。

      暗影看破了源氏的身法限制和护半藏心切的意图,便佯装着要打半藏,趁源氏不能走开的空隙立马攻他的破绽。一来二去,源氏也难以为继……

      呵,真是些不得了的杀手呢……

      即使在这样的深冬寒夜,半藏的额头上还是渗出了一层汗珠,他看见源氏的手背上已有血迹,却不知是从哪里流来的,不由得又更加锁紧了眉头。

    “源氏,去找光羽。”半藏大声喊着着,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源氏急的眼睛发红“你开什么玩笑!”

      可恶……

      这一激之下,源氏再顾不得其他,心一横,一把拔出了刀鞘中的竜一文字,绿色荧光的龙魂破鞘而出,龙魂的怒吼撕破了空中飞舞的寒雪,漫天火光下又如同浴火而生,随着挺身跃起冲向纷乱暗影的源氏仿佛能够吞噬燃尽一切所遇之物。

    “刚才谁要追我,哟,是你,别以为你们黑我就认不出来,一个,都不要走,尝尝龙刃的滋味吧。”

    “哼,智障吗。”

       半藏手上动作不由一滞,连带着嘴角也微微抽动,好在方才近身缠斗的敌人已然葬身龙魂。

       眼见敌人已经倒下了七八个,余下的二十人立马组成了新的阵型,可见的确是训练有素的,只是到底少了几分先前那样的威猛之势。而源氏用过龙神之力后体力也渐渐不支,这样下去,他们仍然没有多少胜算。

       偏偏此时,青木不敌倒下了,他左腿中了一剑,几乎丧失了行动能力,而半藏竟然还分神去保护他。

    “啧……”源氏时不时盯着半藏身后的青木,带着威吓的神情,一旦他敢有何异动,源氏手里的镖便会立马将他削成肉泥。

    “家主……使用竜神之力吧,否则,您一人之力终究难敌啊……”青木一手捂着血流不止的伤腿艰难地说道。

       半藏仍然沉默不语,源氏闻言倒是皱了皱眉头。这些暗影仿佛早有防范,根本不给半藏能够施展竜神之力的机会。毕竟不像源氏拔刀这么迅捷,召唤双竜必须不受干扰,而半藏此时寸步难移,更不要谈召唤竜神了。除非有什么方法能引开这些人的注意……

       暗影们察觉得到了忍者的疲惫,夜空中的忍者已经开始破绽连连,在这黑烟滚滚的寂夜,他们的胜利或许就要来临了。

       暗影依然用了那百试不爽的计策,前后配合极狠辣的招式突击半藏,源氏立刻自动困于半藏身侧,犹如一批千里马被捆于树桩。暗影们默契地抓准了时机,如同夜猎者突然猛扑向垂涎已久的猎物,他们已耗尽了猎物的体力,现在就是一举拿下的最好机会。

       源氏再也难以抵抗住暗影们的集中攻击,但他希望多少能撑久一些,这样,半藏就能多一点机会……

       半藏却心惊,眼见暗影们又一次突然将火力集中到源氏身上,而源氏显然已经招架不住了,他的夹袄没有一处完好,从每一个残破的划口吐露出洁白的绒絮,甚至连胳臂大腿上都渐渐开始有了血痕,脸颊,他的脸颊上淌落了第一滴血……他已经无力自保,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熔岩似的灰烬被凛风卷在空中飞舞四散而落,似乎令冰冷的空气渐渐变得有些沉闷焦灼。

       虽然表情依然镇定威严,但半藏的呼吸已经开始不稳,手中的刀刃也上下颤抖,正与半藏纠缠不休的几个暗影抓住半藏慌神的一瞬,将一柄森森白刃直直地送向了半藏的颈项。

       半藏躲避不及,寒凉的锋刃几乎触上了他颈上的动脉,他蹙眉咬牙,只怕源氏还没死,他就要先一步去了。突然,另一柄刀刃从半藏右后方切出,生生将半藏颈边的利刃挡了下来。

     “家主,现在能救二家主的人……”青木咬牙站立着,腿部的剑伤并未止住血,血液不断涌出,渗透衣料,浸染了他足边的雪地。

    “只有您了。”他突然拼命将半藏一推,用身躯硬抗下暗影们对半藏的掣肘攻击,他定定地望着半藏,他的眼瞳周围瞬间布满了血丝。

       半藏来不及多想,立马转身翻越上了一旁的六角亭,反应过来的暗影紧随而来。半藏立于亭顶,夜风呼哧地拍打着他,不远处的火焰若烧燃了夜幕,将淡星点缀的深蓝幕布燃成一片片熔岩灰烬,随着冷热相袭的风浪,如同彗星爆炸的碎石一般陨落到地面上。暗影们跃起扑向亭顶的半藏,他们手中的寒刃在火光的反射下仿佛无异于这些陨落的灰烬。

       半藏平平地抬起了手中的刀,敌人的锋刃离他越来越近,它们已经在他的头顶上方举起,它们几乎就要落下……

       又一次,风摧断了坚韧的树枝,伴随着粗粝的雪沙掀起了半藏的衣袖,炽烈燃烧的火焰俯视着这一切,送上了他热烈的火花。

   “区区蛇鼠,竟敢与神龙相抗!”他的声音余音不逝,恰似他不曾屈服的意志。

       他握刀的手臂光芒骤然大绽,庞然的双竜怒啸而出,龙神的头颅高扬怒不可遏,气流窜涌,它们摧枯拉朽地吞噬着一切,巨大的身影震撼着整个岛田城,风沙暗哑无力了,所遇的敌人都顷刻间灰飞烟灭,半藏的头顶上方再不见任何暗影的影子。

       漏网之鱼皆身手敏捷地消失了,被源氏强行留下的却立马就地自裁,其实留住了也不见得有意义,幕后之人根本没打算掩藏自己的身份。

       源氏望着站在亭顶的半藏粗粗地喘着气,有几滴血从他的眉间额角淌落,而他眼中却似乎蕴藏着某些炽热的希冀,他看着半藏的发丝和衣袖在风中飞扬,火光晕染了他傲然的身影,却将他的面容笼罩在暗淡的阴影里,他似乎毫发无损。

       忽然有什么东西落到脸上触感凉凉的,源氏抬头一看,几片鹅毛大雪正从空中悠然地飞舞飘落,他想,昨夜的雪大概也是这样的吧。       

       源氏走到了青木铃的身边蹲下,青木铃身上早已血肉模糊,他身下的雪浸染成了很深的红色,脸上到是没什么伤,在火光的照映下散发出某种柔和的光泽。源氏揪着眉看他,他似乎还在艰难地细细喘气,鲜红血液还在不断地从他的口中涌出,红得就像从前每年的元旦庙会上的灯火。

      元旦庙会,源氏也不知道为何眼前会恍惚地出现这样的画面,大概是他的血太红了吧。

      血液呛得他费力咳嗽着,而他的嘴还坚持地在微微张阖,源氏将脑袋凑近了些。

   “为救二家主而死,我…无愧于…于……”

      雪在他的唇边融化了,他不再说话,也没有了挣扎的喘息,完全静默地躺在了雪地里,安心地死去。

      过了好一会儿,源氏忽然笑着说

   “你憋着一口气,就为了说这么一句话吗。”他笑着,但他的眼睛是冷漠的。

       半藏走过来,抿着唇静静地看着青木,良久,他蹲下来,试图扶起青木的尸体,试图,他试了好几次却没能如愿。

       源氏看着半藏,声音凉凉的,又似乎在隐忍着什么东西“他背叛了你,半藏。”

       半藏并没有停顿,他扶起了青木,向庭院外的某处走去。留给身后的源氏这么一句话“那你和他,又有什么不同呢。”

       源氏在原地呆立了许久,直到某一片雪温柔地落在了他的颈间,唤回了他的知觉。他觉得胸前空落落的,内院的火已经被人熄灭了,路灯似乎都坏了,他能见到泼墨的夜空中有些暗淡无光的稀星,视线所能及的远处有花村城中的灯光,而眼前触及的是属于夜晚的黑暗。

    “天黑了,花村又天黑了。”

      源氏从来都不喜欢夜晚。除非有半藏……小的时候每当天黑了,他除了躺在哥哥的怀里睡觉什么也不干。

       他希望此刻能见着半藏,他低眉看着远处有些灯光的地方,他想抱着他

       像月光一般轻柔地告诉他关于他问他的那个问题

     “半藏,我们是兄弟,我们应该心意相通。”